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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读往来

失去亲人的痛,该如何疗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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尊敬的医生:

您好。

我犹豫了很久,还是决定写这封信给您。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“需要看医生”,但我确实觉得一个人扛不住了,想听听您的建议。

1个月前,我的父亲因为突发疾病去世了。事情发生得太快了,直到现在我有时还会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的。我在白天工作时还能正常上班、正常和同事打交道,但一到晚上,或者一个人待着时,我就不行了。我会反复回想他最后的样子,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,如果当时我能再多做点什么,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?

我发现自己变得很矛盾。一方面,我很想找人说说他、说说我有多想他;另一方面,当别人真的提起他时,我又会立刻想转移话题,甚至有点烦躁。我也常常责怪自己,是不是我太脆弱了?别人好像都在劝我“要往前看”“他也不希望你这么难过”,可这些话反而让我更难受。我既悲伤、愧疚又愤怒、疲惫,我的情绪仿佛是一辆即将脱轨的火车,而我无法预知它会造成多大程度的破坏。

我有时也会想,如果有一天,当我想到我父亲时不再如此痛苦了,是不是也算是把他遗忘了?是不是“背叛”他了?我觉得我不应该快乐。

医生,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病了,我这种情况正常吗?请您帮帮我。

感谢您愿意读完我的信。

一位失去父亲的读者

亲爱的读者:

您好。

非常感谢您把这样一封坦诚、充满情感的信寄给我。能把这些体验写出来,本身就说明您并不是在逃避,而是在努力理解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。

我想先非常明确地告诉您一句话:您现在的状态,是人在经历丧失的过程中,非常典型、也非常可以被理解的反应。它并不说明您脆弱,更不说明您“走不出来”或“做得不对”。

一、你正在经历的,不是“想太多”,而是依恋被打断后的自然反应

当我们失去一位重要的亲人时,真正被打断的,不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个角色,更是一条长期存在的依恋联结。依恋并不是孩子才有的东西,它贯穿一生。正因为你和父亲之间曾经有过稳定而重要的情感联系,在失去发生后,大脑和情绪系统会本能地反复“寻找”他、确认他是否真的不在了。

所以,你提到的这些体验——“有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”“反复回想他最后的样子”“既想说起他,又想逃开”“担心不痛了就等于忘记他”——都不是病理的信号,而是哀伤在工作的痕迹。

二、哀伤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种反复来回的过程

很多人会以为,哀伤应该是:很痛 → 慢慢变轻 → 最后消失。但现实中的哀伤,更像你形容的那样:来来回回、时轻时重、充满矛盾。

我想和你分享一段其他人是如何描述哀伤的过程:“哀痛就像是一个装了球的盒子, 然后, 里面还有一个疼痛按钮。在一开始, 这个球很大,当你移动盒子的时候, 球会一直撞击疼痛按钮。它就在盒子里滚来滚去, 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撞击。你没有办法控制它,于是你的心真的好疼啊,有的时候疼起来没完没了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球会慢慢变小,它撞击到疼痛按钮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,但是每一次撞击,疼痛的感觉还是一样,情况变得好一些了 , 因为你可以正常的过日子了,但也有不好的地方, 就是这个球啊,总是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,狠狠撞击了按钮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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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一方面想靠近关于父亲的一切,另一方面又本能地想回避,这并不是你不够坚强,而是你的心理在做一种非常重要的事情:在痛苦和承受能力之间寻找平衡。有些时候靠近一点,有些时候退后一点,都是为了不让自己被情绪完全淹没。

三、“走出来”并不等于“放下”或“忘记”

你提到一个非常关键、也非常普遍的担忧:“如果有一天不再这么痛,是不是就等于忘记他了?”

在哀伤工作中,我们并不把目标设定为“不再想念”,而是寻找一种方式,让你在继续生活的同时,仍然能以自己的方式与他保持联结,我们希望做到的是“在精神世界中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给逝去的伴侣(家人),一个重要的位置,但同时给其他人也留有空间。”有些人会保留一件物品,有些人会在心里与逝者对话,有些人会在重要时刻想起“如果是他,会怎么说”。

痛苦的减轻,并不意味着爱减少了。它只是意味着,你的内心开始为这段失去腾出一个更可安放的位置。

四、你不需要强迫自己“该不该整理”“该不该面对”

关于回避某些地方、暂时不整理遗物,我想特别提醒你:哀伤里没有必须完成的进度表。

有些人需要立刻面对,有些人需要等一等。真正重要的不是“现在做不做”,而是你有没有给自己选择的空间,而不是被内疚或外界标准推着走。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,整理也可以是一种告别;如果你还没准备好,保留原样同样是一种尊重。

五、“可以具体怎么做”的方法。

接下来,我想给您一些不是“应该怎么想”,而是“可以具体怎么做”的方法。这些方法并不是为了让您“快点好起来”,而是为了在哀伤起伏的时候,让您不至于被情绪完全带走。您可以参考。

1、当哀伤突然袭来:先“稳住”,而不是马上想通

很多人在哀伤中最痛苦的时刻,并不是想得不够清楚,而是情绪强度一下子超过了承受能力。在这种时候,与其逼自己想明白,不如先让身体和情绪慢慢落回一个可承受的范围。

哀伤温度计(每天 1–2 分钟即可)

您可以每天找一个固定时间,简单回答下面几个问题(不需要写得很长):

1)今天最低的时候,我的哀伤大概是 0–10 分中的几分?

2)那一刻我在做什么?和谁在一起?

3)今天最强烈的时候,大概是几分?

4)那时发生了什么?

5)今天整体来说,平均大概是几分?

这个练习的目的不是评判自己,而是让哀伤从“一团模糊的痛”变成可以被观察的过程。很多人会慢慢发现:哀伤虽然会反复,但并不是永远停在最高点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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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你不必一直忍着:给哀伤一个“被表达的出口”

社会常常在无意中传递一个信息:“不要一直想,不要太沉浸。”但在哀伤中,被长期压抑的情绪,反而更容易变成困住人的力量。

写一封“不需要寄出的信”

找一个相对安静、不被打断的时间,给父亲写一封信。内容不需要完整,也不需要有逻辑,只需要真实。你可以写:(1)最近你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;(2)对他的想念、遗憾、愤怒,甚至埋怨;(3)你现在的生活,哪些地方让你最想让他知道。这封信不用寄出,也不需要给任何人看。它的意义在于:让那些原本只能在心里反复翻涌的情绪,有一个可以落地的地方。

3、你不需要“断开”,而是可以“换一种方式继续联结”

你提到害怕“有一天不痛了,就等于忘记他”。在哀伤理论中,我们并不要求人与逝者彻底断开,而是寻找一种更不伤人的连接方式。

选择一种属于你的“持续性联结”

你可以问自己几个问题:有没有一件小物品,代表着你们之间的关系?有没有一句话、一个习惯,是你愿意在今后继续保留的?在某些重要时刻,你是否愿意在心里对他说一句话?

这些并不是沉溺过去,而是让爱有一个继续存在的位置。研究发现,这样的联结方式,对很多人来说反而有助于继续生活。

六、什么时候需要更多支持?

如果你发现:哀伤长期处于高强度,几乎没有缓和;你无法工作、无法与人连接;对未来完全失去方向感。这并不代表你的哀伤一定是不正常的,而是你可能需要一个更系统、更安全的支持空间。那么,专业的哀伤咨询、心理治疗、药物治疗,可能会成为你继续向前的重要资源。

最后我想对你说,你现在的疲惫,并不是因为你哀伤得太多,而是因为你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人。你不需要急着“好起来”,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已经“走出来”。在这个阶段,允许自己一边想念、一边生活,本身就是非常有力量的。“每个人的哀伤都与所有其他人的哀伤相似;每个人的哀伤都与某些其他人的哀伤相似;而每个人的哀伤又都与其他任何人不相似。”祝你在接下来的生活中,能以自己的方式和步调,继续走下去。

 欧阳大方 医生

本文由姜思思编辑校对。